里烧着暖热的地龙,她枕着厚实的棉被,这是她在山上过的第一个元日。
没有爆竹声中一岁除,没有人声鼎沸庆团圆。
这个元日过得尤为安宁,夜里只能听见风在群山万壑间徘徊的低啸,落雪簌簌敲打着竹林密叶之音。
可她至少不需要再蜷缩在街角茅棚里取暖,抱着冻僵的胳膊吃捡来的馒头,遥遥望着家家户户明亮的灯火而眠。
越颐宁横竖睡不着,便偷偷下了床,披上一层袄衣出了门。
她悄悄溜进了秋无竺的寝房,才合上门便听见了师父的声音:“谁?”
“师父,是我呀。”
越颐宁欢快地扑上床畔,两手并作四脚爬上去,隔着被褥趴在秋无竺的身上,像只黏人的鼻涕虫,“师父师父,我还是想听那支曲,想得睡不着。”
越颐宁隐隐听到了秋无竺叹气的声音。
她突然从鼓起的山丘上滑了下去,再一抬头,秋无竺已经掀开被褥坐起身来,散发素面,眼睛还半阖着,清冷的脸也有了一丝人气。
越颐宁进屋时没关好门,风一吹,半扇屋门便滑开了。
夜雪辉煌,一室清白。
她的师父沐浴在雪光中,愈发皎洁,神圣不可侵犯。
此时此刻,那神圣不可侵犯的人指着门,对她说:“去把门关上。”
越颐宁立马应声,溜下床屁颠屁颠合拢门板,仔细关好,又赶紧爬上床,生怕秋无竺赶她走似的,眼巴巴地抬头看她。
秋无竺瞧她那副模样,却是误会了她的意思,拢眉淡淡道:“不过一出戏折子,怎就这么吸引你了?倒是把你的一颗心都听浮躁了。”
越颐宁不解释,只是拼命往师父怀里拱。九岁的小孩,身子暖得像个火炉,沾了手就扔不开了。
秋无竺没再把她推开,伸手将她肩膀搂住,破天荒地开口了:“听完你就回屋去,不准再赖着为师。”
“要听什么曲?”
越颐宁仰起脸,亮晶晶的眸子对着她:“就今天唱的那一支!”
秋无竺半晌不语,直到越颐宁快睡着了,才听见她低低响起的唱腔,往日冰冷的声调柔和下来,向来无情之人也有了一丝多情:“几回见空门巧语夺寒舍,终见那金殿奴颜颂今朝……”
“清白字模糊,忠奸账颠倒。剩半截眉笔界红桥,划破民脂民膏,漏出个天地不仁真面貌。”
“是殿前追轩冕,还是化鹤归山林?只知孤命残生,欲把山河罩。万家灯火明亮,原是有人撑着将倾天,填着未平沼。”
“他们烈魂铮铮,照透尔冠冕昭昭。到如今白骨嶙峋,犹戳着江湖脊梁,天地脓包。”
“嘘嗟久,莫道兴亡天铸就,众生心海载舟舟。此身敢将天命拒,为苍生重写山河旧。劫波平,风满袖,丹心照千秋。”
越颐宁闭着眼,听得心满意足。秋无竺唱完,冷眉冷眼有所缓和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你该走了。”
“师父师父,什么是殿前追轩冕,什么是化鹤归山林?”
“殿前追轩冕是入世,化鹤归山林便是出世。本意为,所谓出世入世之择,有先后之分,唯有入世过的人才能言出世,不然便是逃避懦弱。”
越颐宁似懂非懂,但她知道,像师父这样深居简出的人算是出世者,于是她问道:“那师父入世过吗?”
“”秋无竺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,“再不走,明日起来饭别吃了,先抄三百遍卦书。”
越颐宁最怕抄书,吓得花容失色,忙不迭地下了床,灰溜溜地回自个儿屋去了。
如今再想起这段回忆,越颐宁忽然便懂了师父那时的沉默。很多事经年累月之后再去品味,除却许多美满,许多遗憾,还有许多恍然大悟。
她与师父走到今日,面目全非,可她们曾经并不是如此。
越颐宁述说着过往,谢清玉伸出手,指腹轻轻摸她的脸,凝神望着她。听到此处,他不禁莞尔,“原来小姐也有过这么顽皮的时候。”
为了一出戏,竟是大半夜跑去骚扰已睡下了的师父。
越颐宁闭着眼,脸上慢慢有了浅浅的笑:“一开始是想听戏,后来我起夜去寻师父,只是因为睡不着。”
“那是我上山过的第一个元日,我想和师父一起睡,但我又不好意思说,只能东拉西扯地找借口赖着她。”
她是如此眷恋那个温暖的怀抱。
那是她前半生遇到的待她最好的人,她赖上她,理所应当。
九岁的越颐宁从未想过,未来有一天,她会离开秋无竺。她想不到有什么能将她们二人分开。
越颐宁没再多说什么话,可谢清玉全然明白了她,慢慢将她拥进他怀中,紧密不可分。
“我不会离开。”谢清玉说,“阿玉会永远陪在小姐身边。”
越颐宁已是意识昏沉之际,听完这句话后,她似是觉得心里某处骤然安定下来,不再多做挣扎,全然陷入睡梦中去。
三日之后,越颐宁才明

